-
那时的底特律大雪纷飞。
每天早上起床他们总是要分工行动。家里的男人去铲开车道上的积雪,厚厚的没过膝盖,需要很大的力和很多的时间才能把原有的车道的形状露出来。Jack还处于觉永远也睡不够的年纪,加上Henry还是心疼孩子有一天的学要上,因此虽然原则上这家里的两个男丁是应该轮流扫雪的,但Henry总是早Jack一步起来干活了。等Jack被闹钟闹醒第三次的时候他就把窗帘拉开看看楼下,地上白花花的雪闪得他眼睛更难睁开。但随即他就看到他父亲穿着黑羽绒服大刀阔斧地挥舞着铲子的身影,于是就又倒头睡下去。
半小时以后妈妈就要下楼来把车先发动起来。据说要不提前半小时warm it up,她们根本别想把车开起来,即使开起来也绝对会冻死在荒芜人迹的山凹凹里。Nancy留车自己一个在车库里嘟嘟嘟嘟地热身后就进厨房开始她一天的工作了。
王来来的一天则是从滤纸里渗出第一滴咖啡开始的。比闹钟更管用。王来来端着她自己的史迪仔杯子下楼,正巧碰到Henry拎着滴沥着水的铲子回家。家里的地下室的某个机关里有很多的木头在烧,有点像把整个房子set on fire的感觉,不过确实能让家里很温暖,雪一进屋子就哗一声没了颜色。
“雪太大了。学校停课了。可以晚点叫Jacky起床了。”Henry说。他说他刚收到学校的通知了。“来来,你也是。”
所以王来来就在这儿了,在她已蜗牛的速度在就快齐腰深的雪地里挪行1小时20分钟以后。她站在任小云寄住的家门外,砰砰地敲门。
“任小云,下来看我玩吧!”
任小云很快开了门,探颗头出去,一头被压得歪七扭八的短发。“看你玩什么?”
王来来往后退了一步,大声地说,“不上学了,我做snow angel给你看吧,刚学的,他们美国人都这么玩。”
她张开胳膊,躺下,在雪地上像呼扇翅膀一样呼扇几下胳膊,就在雪地上留了一个天使翅膀的形状——至少她是打算这么做来着的。不过那天她没做成。
穿着褪色了的唐老鸭图案的睡袍的任小云顶着雀巢头眯缝着她近视的右眼努力睁大着她远视的左眼想看清楚王来来在她家门口的雪地上想干什么。
她看到王来来的白外套就快融进雪景里去了,她的脸被衣领上的一圈软软的白毛托着,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她突然觉得来来特别的好看,就像拜伦写的一样,她走在美的光影里;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芒,都会损伤这难言的美。
这时候来来张开双臂,对她说,“看好了哦,天使要来咯。”
任小云的心一下子就敞亮起来了。就像是突然被阳光唤醒的地下室,一个吵闹的天使破窗而入。
她跑下去,一把抱住了来来——在来来还没来的及把自己放倒之前。
“看到啦。看到啦!我的snow angel。”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冰天雪地的星期四,任小云和王来来第一次抱在一起,还转了好几个圈,其中一个还穿着褪了色的一身米黄色睡袍。









